中國時報【黃文鉅】

一九六八年,邵洵美留下大筆債務,抑鬱病逝上海。人生到底不可能,生如夏花之絢爛,死如秋葉之靜美。也只有如花一般的罪惡,以頹廢的意志流動,方能練就金剛不壞之心。

鏡頭拉到十幾年前,大三還大四吧,我擔任系上劉正忠老師的科技部(當時叫作國科會)論文研究計劃助理,內容攸關中國現代詩學的「非理性」與「魔怪意象」。劉師亦託名唐捐縱橫詩壇,著有《無血的大戮》,詩風詭譎大膽,分明楊(牧)派詩人,卻自詡「現代主義的餘孽」,流連在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之間。(幾年後,捐師詩風轉向詼諧,寫下《金臂勾》、《蚱哭蜢笑王子面》,武藝破格更趨後現代。)

多年後 身分對調

當年在中文系除了古典文學的修習,課後我鎮守在溪畔高樓圖書館館藏,逐字逐句整理魯迅、徐志摩、朱湘、聞一多、邵洵美等人的作品。也從夏志清、夏濟安、李歐梵、劉紹銘、王德威等人的論著,漸漸領略中國二、三○年代文學史的脈絡。我對華語現代文學的閱讀及創作啟蒙甚早,相關學術啟蒙頗晚。那時我第一次瞭解到,感時憂國、幽黯意識、國族寓言等關鍵詞,背後所幅射出的複雜性。也是差不多同時期,我接受劉師指導,參與大專生專題研究計劃,那是我論文寫作的初航,從研究方法、資料蒐證、歸納,乃至推敲行文用語,皆經劉師耐心指正。後來我悖離了學術道途,回顧那段誤打誤撞闖台中市機車借款 入現代文學的年歲,是學院風景中少數值得懷念的日子。

說來慚愧,我大學最愛做的事是翹課。遇到鄉音極重的客座教授,或教學死板無趣的課程,立馬背包款款像隻蝴蝶一樣,輕巧從後門飛得老遠。多半飛去故宮或北美館蹓躂一整個下午,有時枯在圖書館讀書,沈從文,張愛玲,楊牧,北島,余華,蘇童,莫言,整套整套湊著泛黃霉臭的紙頁耽讀,讀著入迷了乾脆掏錢買回去葬書櫃。

天曉得多少年後,我西裝革履返回相同的大樓,相同的教室,人模人樣站在講台上,呃,點名……伴隨悠悠鐘響,抄寫板書如畫符,切換投影片如一張又一張的面具,講解作家、八卦冷笑話及其作品衍生物。時不時有學生下了課問我玩不玩英雄聯盟,有沒有女朋友,星座是啥,溪邊楊柳聽說有人上吊鬧鬼耶老師你知道嗎你知道嗎。我知道我知道,點點頭用力微笑,眼角立馬瞥見幾隻輕巧的蝴蝶悄悄飛出教室。個人造業個人擔,我是我?還是我的老師?我是否記得從容逃逸的路線,像記住文學史上無數作家兀自崎嶇的命格那般牢不可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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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時印象最深刻的夢,即是邵洵美。若真要說心頭愛,五四京派文人裡面,我的首選是沈從文,海派則是張愛玲。前者鄉野素樸中偶見驚悚,後者浮花浪蕊中猶帶純情。

邵洵美開啟的是另一頹廢臆想。此人出身名門望族,貌如其名,是個風流浪蕩子,眉宇出眾,擁有「希臘式完美的鼻子」;留學劍橋(未畢業),性情慷慨,好賭,越輸,詩興越發,自稱「賭國詩人」(嘖,這也能堪稱一絕)。文學史讀久了,多少會算點命(捻痔毛),不會算命,好歹也能順水推舟唬爛一下。總之,你可以輕易推斷,他這種人勢必沒有好下場。

邵氏詩風泰半染有貴族、唯美氣息,與其時京派文壇主流背道而馳。我們的中學課本所學太刻板,也絕少將邵洵美跟五四文人劃上等號──無非是橘子紅了,誰一下子吶喊,不一會兒又徬徨了,留下一抹欠踹的背影兒。你記得也好,最好誰忘掉,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半片雲彩。但是(瑞凡),聰明的你,告訴我,我們的日子為什麼再也回不去了?(遠目。咬指甲。撕手帕)──

如果「新月派」同仁一字排開成立臉書粉專,邵的點讚率(在當時)恐怕是最低的吧,換作今時今日則未必囉。李歐梵評點邵是「最不符合有社會良知的五四作家典型」,魯迅更白目直言:「有富岳家,有闊太太,用陪嫁錢,作文學資本。」邵洵美對於魯迅的酸葡萄不以為然:「我的文章是寫得不好,但實實在在是我自己寫的,魯迅先生在文章中說我是『捐班』,是花錢僱人代寫的,這真是天大的誤會。我敬佩魯迅先生,但對他輕信謠言又感到遺憾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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魯迅的文學史地位無疑是大魔王等級,邵洵美望塵莫及無誤。然而不知道為什麼,文人過招相輕,總令我聯想到同時期的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和太宰治的瑜亮情結。有陣子,我異常著迷古今中外各種落魄才子的小道消息,特別是旁人對當事人外形或談吐任何枝微末節的冷觀與熱想。嚴格說來,邵洵美不算上乘詩人,但他深諳生活的殘美與浮缺,也更能體會現代主義式的負面反詰。

從魯迅對邵洵美的批判,不難理解文人囿於國族圓缺的巨大焦慮。其實歷來學者多有分析,魯迅自己亦託借不少怪力亂神的書寫,餵養胸中日漸茁壯的非理性暗面,導致黑暗的閘門洞開之後,以暴制暴的吃人野獸勃勃畢顯而無疑。我不敢說邵洵美被低估了,但魯迅未免太小心眼。

時代驟變,二十世紀初的中國陷入前所未見的國族焦慮。作家將那份東亞病夫的陰影,內射成篇,或憂鬱,或暴力,或迂迴,或閃爍,或諧謔,成就了聊以自衛(慰)的精神生理反應。像邵洵美這樣的作家,註定得不到同代人的疼惜與肯定,有志之士的撻伐自不會少。搖搖欲墜、亟待除弊革新的現代中國,對聞一多而言,是「絕望的死水」,對徐志摩而言,是「妖魔的臟腑」。對邵洵美而言,是像波特萊爾眼中的罪惡巴黎那樣,綻放花一般的罪惡。然而人何寥落鬼何多,誰敢夜歸尋花醉?

活下去 絕不苟活?

一九五八年,邵洵美陰錯陽差被扣上「歷史反革命」之罪名入獄,六二年出獄時,家毀人散,心折骨驚。昔時揮金大度的公子哥,可比孟嘗君,尚有餘力投資出版業,如今淪落成狼狽大叔;齒牙鬆動、臉枯身瘦,又被心臟疾病纏宿多年,精神狀態惶惶然,遂有此句:「天堂有路隨便走,地獄日夜不關門。小別居然非永訣,回家已是隔世人。」冷暖直指人心。連他寫給妻子的信,都忍不住飢腸轆轆,暢訴香肚和鴨肫肝的食慾,信末一度強調自己並非嘆窮經,是在談談心。初聞此際遇,我幾乎忍不住要矯情地遮住雙眼了。莽莽人世,豈止行路艱難。懷才不遇抑或美人遲暮,最是無語悲涼。

據傳,哪怕瀕臨窘迫交關,(年老色衰的)邵洵美仍異常在意容貌,會用刨花水仔仔細細梳頭(我腦海下意識的參照形象,是梁朝偉在《花樣年華》裡的油頭裝扮),隱勞工貸款資格 約洩露出男子漢束手疲困的柔情。然而究竟要經歷多少千夫所指,方能不避眾諱孵出《花一般的罪惡》?

人前人後,朱樓樑傾的悲涼落差,再度令我想及年過三十、卻已歷盡滄桑的太宰治,渾噩無賴,缺牙,債台高築,一身窮酸,連寄宿伊豆旅館女僕都懶得拿正眼瞧他。他自問:「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?我覺得自己得活下去才行。」活下去有何難?難的是不狼狽茍活。

一九四八年,太宰治於東京偕粉絲投水自死。一九六八年,邵洵美留下大筆債務,抑鬱病逝上海。人生到底不可能,生如夏花之絢爛,死如秋葉之靜美。也只有如花一般的罪惡,以頹廢的意志流動,方能練就金剛不壞之心,穿越人間罅隙,如夢幻泡影,如露,亦如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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